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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 姓

来源: 作者:陈志明 编审 :猎眼 录入:覃业彦 发布时间:2019-07-11 10:19:06 浏览数: 【字体:

寻  姓

(石门县教育科学研究室    陈志明)

人啊,认识你自己!

  ——〔古希腊〕德尔菲神庙铭文

大概青年人与老年人看世界的方向是不一样的,英国就有句谚语:“青年人向前看,老年人向后看。” 这是因为年轻意味着无限希望,年轻人都爱活在当下,活向将来,很少转过身去看自己的过往的。人老的时候,当下的每日越来越快,将来所剩无几,也就只好活在回忆之中了。近来,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回忆越来越多、越来越远;这分明是老了么。也难怪,人距坟墓越来越近的时候,总是想回过头去看看自己是从哪儿出发,又走过哪些路,过了哪些桥。这简单么,每个人不都是从自己姓甚名谁出发?死了,便把这几个字往那墓碑上一刻,便可了事?但这看似一件容易的事,如果向历史的深处漫溯,也会变得有点复杂,使人有些沉重。说它复杂,是因为我的姓名真还有点麻烦,我有过两次失姓与寻姓的;说它沉重,是因为要使自己的回忆清晰一点,就不得不打开那本尘封已久的家史。

我的第一次失姓并不是我没有姓,而是没有从父原姓。这得从我父亲和祖父说起。我父亲原籍石门县所街乡关上村(原水南渡乡夏家山),本姓陈。小时候,听父亲说,那里的陈姓是义门陈的一支,家家悬挂“义门家风”匾额。我祖父陈自钦曾是夏家山陈氏族长,颇有威仪。他一生兢兢业业,靠勤耕苦作、口逻肚攒置得家产。但后来遇到改天换地的年代。1951年土改复查时,祖父被划成地主。一夜之间家产剥夺净尽,一无所有。祖父没能承受住当时激烈的阶级斗争,神经错乱,疯疯癫癫,不知道穿衣,常常赤身裸体,冬天在火坑边烤火,脚烧着了,也不知道疼。年幼的父亲与伯父、叔父三人,不忍祖父一丝不挂在外疯癫,便把他关在家里的谷仓中,不久就死了。祖母也在那前后过世。就这样,我父亲12岁就殁了双亲,成了孤儿。我当然也就没见过祖父。父亲成年后,因为成分高,在血泊地不好生存,就到所街乡南坪渡村一户姓覃人家做了上门女婿,并改名换姓。这样,我出生后也便姓覃了。还记得我覃家祖父的成分稍微好一点,属富裕中农,我当然就成了地主、富农、中农三者的杂交品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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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不知“仇”滋味,只知革命当闯将。1975年我上小学一年级,需填写新生入学信息表,我在“成分”一栏就按覃姓成分填了“中农”。当时觉得这个成分不算怎么丢人,上比“贫农”虽不足,下比“地主”有余嘛。更何况,开学没几天,班主任就要我在全校开学典礼上作新生发言,题目是《我把走资派拉下马!》。我当然不懂“走资派”是个什么东西,更不记得发言的具体内容了,但这个题目却一直记到现在。还有一件事我记忆深刻,当时同村的覃佐英与我小学同学,覃佐英的祖父覃事建曾当过国民党的团长。不知什么事起了口角,我见覃佐英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,便骂他是恶霸的后人。父亲听到此事,伤心极了,抄起竹棍揍了我一足顿,狠狠地骂我道:“你他娘的知道个倒顺吗?他是恶霸,你是个什么东西?地主崽子!你骂他不就是骂你自己?!”我对父亲的痛骂似懂非懂的,哪里知道他内心的苦衷。我的小脑袋瓜子怎么也没想明白,我明明填的是中农,咋就成了地主的后人?这是个革命年代么,你帮我革掉了“陈氏”姓号,我自己想革掉“地主”成分,咋都不行?

不过当时还有一件小事,使我多少明白了一些。住我家隔壁覃家堂伯父的女儿,也就是我覃家堂姐,与我姐同龄,正是找伴儿玩的时候,给我姐一颗向日葵小苗。我姐高兴地拿回家在道场沿上栽好,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那颗向日葵施肥浇水。几个月后,那向日葵已长到丈许高,开的花又大又艳。我和姐都为那向日葵乐开了花,每天都蹦蹦跳跳围绕它转上几圈。但没过几天,堂姐见那花开的好,决意向我姐要回去;我姐不肯。父亲厉声吼道:“挖了!给人家送回去,咱家是中农,她家是贫农,我还是地主哩。”我姐只好忍气吞声挖了向日葵给堂姐送了过去。她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受委屈的样子,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,至今仍不能忘。也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才隐隐约约感到,父亲可能怕伤害我们子女,有些话还没有对我们说:老子英雄儿好汉,老子反动儿混蛋;地主换了姓也还是换不了血的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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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时代的变迁就好像与我的童年做着游戏。记得我读初二时,就不怎么讲成分了,不再以“地富反坏右”鉴别人的出身,而代之以“工农兵学商”。从那时起,每次开学填表,我得意地在出身一栏填上了“农民”。更为重要的是,我终于有勇气认祖归宗,大胆地由覃姓改回陈姓了。我常常带着敬畏的心情感恩那个时代,因为正当我徘徊于生活的迷茫之际,不经意间,上帝的骰子正好掷到我的头上。人生的际遇也许就是这样吧,只是在当时,身处其中的我也不知道那些琐碎的复杂关系,会给我带来怎样险恶的命运,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成功地逃脱了。后来我读书,考学,参加工作,逐步改变了自己的阶层,由农民变为端“铁饭碗”的教师,碗虽不大,却远远大过了童年的梦想。这人生的诡谲,就如同玩了一场纸牌,有的人起了一手好牌,但不知不觉中把牌打乱了,有的人起手牌虽然很烂,但东拉西扯地却也打得一个小胡。

如果说,我的第一次寻姓来自家史与国史的纠缠,并因为时代的风云际会使我找回了陈姓,而年少的懵懂无知,使我只是将“陈”字重拾而已,那么第二次寻姓则是因为夏家山陈与江州义门陈的断裂,使我在陈姓字符与陈姓内涵的鸿沟之间迈出了艰难的步伐。我深深地懂得,我改回的陈姓不应当只是一个简单的笔画,而应有清晰的家族源流与姓氏文化。我相信,我的皮囊、血肉、骨骼,乃至我的性情、思维、心智,都能在义门陈的家族文化中找到基因。然而,我的陈姓是没有童年的。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,就连父亲用箩筐挑着我们兄弟几个回夏家山走亲戚,也是悄悄的在月色朦胧的夜晚,抄人迹罕至的小路而行的。整个童年,我没有看清夏家山的方位,也没有记住伯父、叔父的面孔,更不知道祖父葬在哪个山阿。我与夏家山都隔着无限遥远的距离,又怎能把自己安放到陈氏文化的谱系中?

稍大后,我开始主动向父亲问起夏家山陈氏的来龙去脉。父亲告诉我,我们这支陈姓的字辈是:国、正、添、心、顺;观、钦、明、自、扬;文、章、遵、孔、孟;礼、乐、韶、云、堂(字的写法可能有误);我是“文” 字辈的,加上辰时出生,辰属龙,我暗中还有个别名叫“陈文龙”,只是没有叫开。父亲一再叮嘱我,这个字辈可不能忘。他那说话时的表情,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虔诚、最凝重的脸色。再后来,又听父亲讲起义门陈在江西聚族义居的故事,很是引人入胜,如“百犬同槽”、“击鼓传餐”、“千灯夜读”、“和酒啖鸽”、“公粟贷半”、“奉敕析烟”、“碎锅分庄”等等。父亲多次给我讲这些故事,总是不厌其烦,津津乐道。原以为那只是一种光耀门楣的说词,不过是些添油加醋的虚构罢了,读得一些书后才明白,那都是真实的历史。比如,我在《四库全书•史部•地理类•都会郡县之属•赤城志》中,就读到“百犬同槽”的历史记载:“南唐江州陈氏七代同居,族人数百口,每食铺广席,以次就坐。有犬百余头,共食一槽,一犬不至,余犬为之不食。禽兽犹如此,况于兄弟乎?”自此以后,我又读到江州义门陈拥有过的辉煌历史和灿烂文化,她创造过3900余口、历15代、330余年聚族而居,和谐共处不分家的世界家族史上的奇观,曾受到唐宋7位皇帝多达20余次的表彰,是中国古代社会中人口最多、文化最盛、合居最长、团结最紧的和谐大家族。